第一章  死路生路
　　一
　　梁梓漢心裡的火也像這個在昨天沾過水的打火機打出的火苗向上一躥一躥的。他狠狠吸了一口點燃的香煙，瞥一眼電子檯曆的小屏幕，在時間“13：51”略作停留，沒有去看”1993年”和”5月6日”等字樣。上午十點，他就讓秘書高文閣通知下去，下午一點召開緊急會議，可到了現在，妻子、兩位姑姑、舅爺還沒有來。
　　中午時，梁梓漢陪著一家客戶的三個人去飯店，剛下樓碰到了主管生產的舅爺塗慧明。舅爺以前見過那家客戶的老闆，親熱地上前握手，對方說了聲“一起去吃飯吧”，他就真的跟著去了。公司規定，除了梁梓漢有時候要陪客人，其他人在中午都不能喝酒。梁梓漢知道舅爺見酒沒命，當著客戶的面又不好不讓他去。到了酒店，舅爺便大吃大喝起來。見開會的時間只剩半小時，客人也吃喝好了，梁梓漢提議結束，舅爺卻拉著客人不讓走，一定還要再喝兩瓶啤酒。梁梓漢氣得差點兒沒把牙咬碎，過了十三點還不見舅爺回來，又讓高文閣開車去接他，直到現在也沒他的人影兒。
　　簡直是個酒鬼！梁梓漢在心裡說，眼前閃過在十多天前將舅爺免職的情景……
　　那天下午，梁梓漢和高文閣換上工作服走向生產長效減肥液的二車間，忽聽裡面傳出來很響的吵罵聲。他加快了腳步，在門外停下，只聽舅爺在叫罵著：“陳磊，你小子……忘了你他媽的是誰了吧？敢管我？我是誰？你……不知道嗎？你他媽的……管我，我他媽的……管你才對！”
　　“產品質量出了問題，我能不說嗎？”質檢部主任陳磊倔強地說。
　　“什麼……問題？我看就你……有問題！總跟我整事兒……”
　　“塗主任！再這樣下去不行啊，會使咱公司關門的！”陳磊用哀求的語調說。
　　“關門……關你的屁事兒？給我滾！滾——”
　　梁梓漢大步走進屋子，只見舅爺沒有穿工作服，滿臉通紅，顯然又喝了好多酒。他忍不住高聲說：“舅爺！你這是在幹什麼？”
　　舅爺看一眼梁梓漢，指著他對陳磊說：“聽見了嗎！連他……經理都叫我舅爺，你陳磊還有大夥兒，都得叫我舅爺！”
　　梁梓漢走到舅爺身邊，嚴肅地說：“塗主任！公司有規定，工作時間必須穿工作服，更不得喝酒，你怎麼又違犯了？你是管生產的主任，帶這樣的頭，後果是怎樣，難道不知道嗎？”
　　舅爺火了，一手掐腰，一手指點著梁梓漢的鼻子：”漢子！你……你個混小子，也來管我？我是誰？我是你舅爺呀！哪輪到你來教訓我？”
　　梁梓漢漲紅了臉，也指點著他：“你、你真不知道什麼是羞臊！”
　　舅爺跺一下腳，摩拳擦掌：“好你個……小兔羔子，敢罵我？看來，不教訓教訓你……是不行了！”
　　梁梓漢怒視著舉起手要打來的舅爺，一動沒動。舅爺被他犀利的目光盯得將舉起的手停在了空中。車間內的百餘名職工都已停下工作，瞪大眼睛看著二人。陳磊忙搶步站在了梁梓漢和舅爺之間，晃著雙手勸著：“梁經理，塗主任，都請消消火，消消火！”
　　梁梓漢逼視著舅爺，用低沉有力的聲音說道：“我以經理的身份宣佈，你不再是生產部主任。陳主任，你暫時兼管生產。”
　　舅爺身子一躥一躥地叫道：“好啊你……你敢罷我的官？這……這個公司，是我賣了十年力，流了十年汗，才有了今天……”
　　第二天，老奶奶讓梁梓漢恢復了舅爺的生產部主任職務。
　　負責採購、保管的兩位姑姑來了，坐在老奶奶身旁，受到老奶奶並不嚴厲的指責。
　　老奶奶名叫塗慧陽，是仙洲健爾保健品公司的創始人和法人。一年半之前，她患了結腸癌住進醫院，公司的生產和銷陷入一片混亂。她從看望她的人口中得知了這一情況，讓孫子梁梓漢趕緊來管理公司。剛到而立之年的梁梓漢沒有猶豫，辭去國營仙洲製藥廠藥品研究所所長以及公職，前來擔任經理。她已經六十六歲，身材矮小乾瘦，佈滿皺紋的臉上總是掛著慈祥的微笑，除了家裡人，公司裡上上下下不論多大年紀的人都稱她“老奶奶”。

　　作者：旅美作家冰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世界女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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